国际知名经济学家,新制度经济学和现代产权经济学的创始人之一,现任香港大学教授、经济金融学院院长。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经济系,获博士学位。曾当选美国西部经济学会会长,是第一位获此职位的美国本土之外的学者。 1969年以名为《佃农理论——引证于中国的农业及台湾的土地改革》的博士论文轰动西方经济学界。1991年作为唯一一位未获诺贝尔奖的经济学者而被邀请参加了当年的诺贝尔颁奖典礼。

下面选登张五常先生的两篇文章以餐读者。

 

(一)收入是一连串事件

   

  先来一下煮酒论英雄吧。

  十八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是谁?答曰:史密斯。如果今天一百个经济学者投票选举,史密斯会以一百对零胜出。该世纪其他可以提名的只有三几个,皆不可并论。

  十九世纪呢?远为困难定夺了。大名鼎鼎的有李嘉图、米尔、马克思,也有一掌数不下的新古典大师。我选马歇尔,我认识的师友多半选马歇尔,但我认为一百票中,马氏拿不到五十票。不到一半票数,但马氏胜出不会有困难。这是因为十九世纪可以较量的甚众,大家分薄了。有三十票足以胜出,而马氏应该超出三十票。

  二十世纪呢?更为困难。一百票中拿得二十票可胜,而我认为只有费沙一人有此能耐。我选费沙,佛利民肯定如是,艾智仁如是,赫舒拉发、森穆逊等也如是。我不肯定阿罗、史德拉、贝加这几位会怎样选,虽然他们曾经盛赞费沙。另一方面,凯恩斯、森穆逊、佛利民、阿罗、高斯等人不可忽略,每人应该有七、八票以上,而其他可获三几票的更是不胜枚举了。

  提到这些,是因为费沙的影响力奇怪地远不及二十世纪的好些其他经济学者。我又想起作研究生时的一个有趣的争论。费沙的最重要的论著——《利息理论》——起笔只有六个字,跟著是句号,就是第一整段了。这六个字是Incomeisaseriesofevents(收入是一连串事件)。书的内文竟然没有直接地解释这句话。费沙以文字清晰知名天下,但这一短句同学们不懂,吵起来了。是大师,是巨著,是起笔,只六个字就分段,费沙当然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同学们不知何解!後来他们还是接受了我的阐释,而这阐释过了四十年我才有机会写出来:「果树会结果,农地有收成,结果与收成都是收入。然而,这收入可不是在果熟或稻熟时才得到的。果树或农作物每天都在变,不停地变,而每一小变都是收入(或负收入),所以收入是一连串的事件了。」

  

  大师看收入,与政府看统计数字是两回事。最近周其仁要在香港出版第二本书,其内容是关於中国经济改革的不同行业或事项的过程,写细节,变幻忽常。我自己写中国改革,远看庐山,写大略,其变化虽然惊心动魄,但可以看得准。其仁身在庐山,花多眼乱,惊心动魄之馀其变幻使他有英雄拜服之慨!然而,中国的经济还是搞起来了。他为这本书起了几个形容这经验的名目,老编和我都不认可。後来他选《收入是一连串事件》,神来之笔,大家立刻同意了。

  中国的经济发展当然是一连串事件,而以一连串事件的角度来看中国的收入增长,正确而又别开生面。二十多年来,数之不尽的漏著,不计其数的波折,使朋友们或什麽观察专家认为中国玩完了,走回头路了。我力排众议,从来没有那样看。收入既然是一连串事件,不可能每事件都是好的。果树开花结子,在过程中这天日晒,那天雨淋,一时蜜蜂传播花粉,一时虫蚁蚕食为祸。这一切都影响植树者的收入,每天的收入或上或落,变化不同。是炎黄子孙之幸。有惊无险,中国改革的果树没有枯萎,虽然虫蚁犹在,但果实毕竟把树枝弯了下来。

 

(二)人类进入大经济时代

 

人类历史五千年,只是今天才进入一个经济大时代!

  这话何解呢?在此之前,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整个地球的人参与生产竞争。今天除了古巴与北韩这两个小国,其它的都搞开放,在国际上竞争。二十多年来先后参进这国际生产赛的包括中国、印度、前苏联、东欧、越南等,人口多了一倍多。我尝试过分析这世界局限大转变的效果, 但问题实在复杂,分析不够全面。让我在这里分点再说,有些此前说过,要补充一下。是很长远的发展推断,而我说的只是大略。各点加起来会成为怎样的局面我看不通。读者试试吧。

 

  (一)凡是多搞社会福利、工会林立、有最低工资等国家都会遇到竞争缚手缚脚的困难。今天的青年要选走的路是增加自己的生产力,而在国际市场的压力下,他们会那样选。

 

  (二)廉价劳力暴升,知识资产的价值会相对地比劳力的价值升得快。市场迟早这样判断,会在工资或收入上明显地反映出来。年轻人迟早会重视知识投资的选择,这里预先提点一下。同样肯定的,是廉价劳力密集的地方,开放发展后,土地的价格会相对地上升得比较快。这是边际生产定律的一个含意,而如果市场与法治有看头,这定律说地价的上升率在一段长时期会高于利息率。问题是如果政府对土地的管制与法律的保障不善,可以抵消廉价劳力的地价上升作用而有余。这样,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看法,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虫,经济学者的推断不一定比得过本地的地产老手。

 

  (三)农产品的需求一定上升,而天然资源如矿材、石油等的需求上升更甚。上文说多搞社会福利的国家会有大麻烦,但天然资源丰富的福利之邦,如加拿大及澳洲,倒可松一口气。时间永远不容易判断。九年前在一个会议上建议投资农地,行家无不赞同,但美国农地之价两年前才明显上升,不知行家有没有中计。

 

  (四)反对廉价劳力产品进口的保护主义已经抬头,且会变本加增。但解释过了,这种保护主义早晚守不住。困难又是时日的判断。四十年前日本货进军地球,引起的保护主义守得住吗?没有好证据,因为日圆在压力下被迫升值两倍多。今天的情况不同:以人口算是多了数十个日本。这方面看,保护远为困难。

 

  (五)先进之邦可以为了保护而禁止货品进口,但资金外流就禁不住,因为禁止要用上外汇管制,而这种管制对自己的杀伤力甚强。资金流向廉价劳力的地方,生产的知识与科技或多或少会随之而去。这对保护主义是个重要的打击,因为到后来不仅是禁止自己的产品进口,而更重要的是压制自己的知识多赚钱。

 

  (六)二十世纪是一个主义时代,差不多什么可以想得出的主义都吵过了。二十一世纪不会再吵主义——这方面的政治费用会下降。下文申述,我认为今后会搞的是军事政治。这很不幸,但我说的经济大时代主要是以经济发展挂帅,二十一世纪的政治活动会比二十世纪为少。

 

  (七)尽管民主投票的声浪愈来愈高,在经济大时代中民主人士会感到失望。有两个原因。其一是社会福利的政策不合时宜,而这是民主投票的一般取向。其二是这些日子与几位深知东欧情况的经济学者研讨,他们一般指出二十年前我说过的:以民主投票推行改革不容易有大作为。他们举出我不熟知的波兰与捷克的例子,说那里以民主投票改革把经济搞得一团糟。我也听到布坎南、托洛克等经济学大师,对投票的反对越来越甚。这些人整生研究民主投票,但可能还像我那样,搞不清没有普选投票是不是没有民主。

 

  (八)转到自己一无所知的范围,但总要说一下,因为可以把所有上述的推翻。那就是三年前恐怖活动突如其来,跟着对世界经济(包括油价急升)的负面影响,远超事前个人可能想象。我当然无从判断恐怖活动会维持多久。说过的是美国的先进武器雄视天下,促使不服气的或恐惧的走向恐怖活动或制造核弹这两个极端。皆不幸,非常不幸。这是我认为二十一世纪的政治主要是军事政治的原因。

 

  个人最希望见到的——恐怕有生之年不会见到——是整个世界全部开放,没有关税,也没有任何妨碍物品、知识与资金流动的管制,大家齐来一个持久的世界生产大混战。在内心深处我要回答多年以来外国的学者朋友屡次提出的一个尴尬问题。他们问:中国人刻苦耐劳,天赋不凡,为什么国家老是那样不成气候呢?

 

  我认为自己知道答案,但不便说出来。今天中国的发展替我答了一小半,就让我说出来吧。我衷心欣赏西方的文化传统,认为人均天赋炎黄子孙比他们不过。但中国人多势众,吃得苦,搏得尽,有悠久的文化,如果上述的自由生产大混战的局面真的出现,我会将所有的钱押中国那一边。

 

 

馆藏作品:

 

I217.1/60:1   张五常作品系列:随意集

I217.1/60:2   张五常作品系列:学术上的老人与海

I217.1/60:3   张五常作品系列:凭阑集

F0-53/10      经济解释:张五常经济论文选